现实是不是比起虚构世界更值得追求,如果是,为什么?

这个帖子希望讨论人在想象世界里可以获得的价值,与现实世界有什么异同,以及为什么人们认为白日梦和想象是不应该被提倡的。

帖子的内容会以问题和命题的方式提出,命题是本人能想到的一些论点,其不一定对回答问题有帮助,但是也许会有。

问题1:人在想象一个场景,和一个事件的时候,这种想象可以称之为经历吗?

经历是我们在现实世界中感受过的事件,经历的一个性质是它们会成为我们记忆的一部分。但是,想象出来的事件同样也可以成为我们的记忆,就如同阅读一部小说一样,假如我们通过想象里去还原小说的情景,它们对我们依然可以是栩栩如生地存在记忆之中,那么通过想象构造的事件,和现实世界中的经历有什么不同?

命题A:人在想象一个事件的时候,需要花费和现实经历相似的时间资源去推进这个想象。

如果一个人想象自己和一个朋友一起游玩,这个想象不是瞬间完成的,而他能想象出游玩的快乐,这个过程和现实世界中游玩同样是需要时间的,这点是想指出想象同样是发生在现在的体验。

命题B:想象出来的事件发展是偶然的(contingent),意味着它并不存在矛盾,是有成为现实的潜力的。

命题C:现实世界的发展同样是偶然的,我们的现实世界完全可以是另外一个样子的。

我可以有一个朋友,也可以没有这个朋友,这两种情况都是偶然的,或者可构想的。现实世界的情况会踩中其中一个偶然,但是并不是一定如此。

问题1.1:根据命题B和C,现实世界和想象世界在偶然性上是等同的,这个层面上两者并没有区别,那么还能找到什么区别?

命题D:历史这个概念是现实世界独有的,而现实世界的历史是可以客观地验证的。

因为偶然性上我们没有办法说现实世界比虚构世界更真实,但是现实世界的历史是被多个个体共有的,因此他们可以相互验证。如果存在一个大于1人的社群,我们就可以用历史来说明现实世界比想象世界更真实。

命题E:我们感觉现实世界的经历更真实,可能由于我们不能让自己相信假的记忆。

这似乎是一种生理上的记忆的机制造成的结果。即使我们没有命题D所提出的社群,只有一个个体,这个个体依旧会有一部分他没法说服自己是假的的记忆存在,会存在一种现实经历的记忆比虚构经历更真实的直觉。

问题2:人有可能克服命题E提到的状况吗?

问题2.1:构成命题E的可能因素有哪些?

命题F:生理上的记忆的机制是由感官决定的,感官数据会被写入记忆中,这是不受想象影响的。

现实世界存在一些和命题F矛盾的情况,假如记忆和想象是无关的,再假如世界上没有神(大概如此),为什么有宗教信徒会确切地认为自己看到了神迹?在庭审上也经常出现记忆错误的状况,因此记忆对于想象的影响并不是完全免疫的。

命题G:延伸关于命题F的反驳,也许当一个想象足够具体和详细,它们就有机会取代现实的记忆。这个应该是一个必要条件。

信徒和作出错误证述的证人,应当无数次想象过那些场景,使之变得极为详细而且不会存在逻辑上的缺陷,这样才让其有能力和记忆混淆。

问题2.2:假如存在一个想象力非常强的人,想象场景可以做到非常详细,是否就可以自由地将想象世界当作自己真实的记忆?

这一点是存疑的,但是看上去并不是完全不可能。或许这样的一个人除了拥有细致想象的能力,还需要拥有这么做的愿望。

问题3:虚构世界和现实世界能带来什么,有什么差异?

命题H:现实世界能满足一些基本的生理欲望,如吃和性,通过想象不可以完成。

命题I:需求层级中更上方的一些需求,例如自我实现和尊重的需求,似乎在想象中和现实中并没有区别。

一个人可能在现实中完全没有人尊重,但是他可以为自己通过想象去构造尊重者和被尊重的情况。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价值或者意义,仅仅是其他人的不尊重并不会使他放弃,因此在这里想象提供的意义其实比现实世界的真实情况更大。

命题J:共情能力越强的人,越可以通过想象获取快乐的感受。

共情能力和想象力并不完全一样,但是共情能力越强,我们更有可能从想象中获得我们想要的感受。当想象一个人快乐的情景我们也会快乐。而如同我们能从美食节目中想象美食的味道,共情能力越强的人,似乎越可能做到虚构自己的感受,挑战命题H。

问题4:如果未来出现了脑机接口,也就会挑战命题D的结论,我们不再拥有一个客观的历史可以相互验证,而每个人的世界都可以是主观的。那么,想象世界和脑机接口所提供的“现实世界”,是不是已经等同?

问题4.1:如果未来会出现脑机接口,我们是不是应该逐步从现在的现实世界中迁移,而更认可想象世界的价值?

例如,尽管有神论看起来很不符合现实,但是如果存在脑机接口,它完全可以是现实。那么我们是否应该更尊重它们,尽管它们现在只是想象?

很有趣的问题呢!正好我最近也在想类似的,并且毕业论文的研究也偏这个方向,所以很想与题主讨论讨论。
由于命题和问题很多我一下也不能给出一个很针对性的回复,但我有另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有了脑机接口,如果我们可以生活在虚拟的世界里,在这种情形下通过脑机接口生活在虚拟世界里的人在现实中算是活着吗?在一个现实世界里人人看来,插上脑机接口的人状态似乎与植物人无异?
可能某一天虚拟世界可以做到完全欺骗我们的感官,让我们以为所有都是真实的从而自在地生活,但是这个假设默认了意识和身体是二元可以分开的,但是他们真的是二元可分的吗?

其实我觉得那种反笛卡尔二元论的思潮有一些本性上的问题,缸中之脑似乎是原则上可行的,科学也只能证明由于资源上的限制,那么我们难以实现缸中之脑,但如果我们有了无限的资源,那么实现缸中之脑似乎是完全可行的。
我用时间旅行举例子,很多人发现,当代物理学并不限制我们进行时间旅行,于是许多哲学家在构造自己的因果理论时,纷纷允许了原因在结果之后的可能性存在。
既然如此,当代科学在原则上不禁止缸中之脑的实现,那么允许那种二元可分事实上就应当是理论的优点,而不是缺点,我们确实可能是缸中之脑,如果某一理论告诉我我们不可能是缸中之脑,那么我一定会认为它哪里犯了错误。

确实理论上可行可以说明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我就好奇是否存在一个深层的原因让这个可行性不可行,这个原因可能是我们的认知依旧有限理论并不全面,还有可能就是人类本身的存在与缸中之脑的存在形式相冲突而让我们不能完全进入虚拟世界,比如说我们已经是缸中之脑无法再套娃似的再进入另一个缸?

我只是想表明一下某些哲学家的双标,他们在因果理论中,因为物理学原则上不禁止时间旅行,因此允许原因在结果之后,但在认知科学上原则不禁止的缸中之脑上,却拼命的想要否决缸中之脑的可能性,我觉得这种想法非常的不自然主义,任何一种心灵哲学理论,若是声称缸中之脑是不可能的,那么我就会认为这种理论是否属于自然主义是可疑的,甚至进一步认为这种理论必然错误。
毕竟我们要充分尊重已有科学理论,对于科学理论不禁止的事物,都要予以其可能性存在,此处声称理论不全面虽然可以,但这绝不是否决理论中某一可能性的理由,这似乎是一种哲学在先原则,哲学可以先验的否定某一科学理论中蕴含的可能性,哲学家想要否决怀疑论想疯了,我们只需要根据摩尔的说法不去在意怀疑论就可以了。

在这种情形下通过脑机接口生活在虚拟世界里的人在现实中算是活着吗?

这个在我看来是一个完全由“活着”的定义决定的问题。例如简单定义几种活着的方法,“维持脑活动”,“现在没有脑活动,但在未来可以回复脑活动”,我们会得到不同的答案。因此我觉得不如先考虑一下我们会用“活着”这个定义做什么?实现哪些目的,这样会比单独分析一个term有用。

但是这个假设默认了意识和身体是二元可以分开的,但是他们真的是二元可分的吗?

这个能不能详细说一下为什么会假设意识和身体是二元可分的?我倒是觉得是反过来,正是因为不是二元可分的,所以我们能从身体/物质的角度去构造虚拟世界用的机器,这个机器可以影响意识,但是如果是分开的话,如何影响就说不清了。

因此我觉得不如先考虑一下我们会用“活着”这个定义做什么?实现哪些目的,这样会比单独分析一个term有用。

对于这一点我很认同。我的那个关于是否是活着的问题,很容易首先就引起关于什么是活着的反问,这是我之前疏忽的地方。我想可能关于活着的定义有个alive和active的区别?有生命体征可以说是活着,但是以人的一个基本的的生活状态或者说是否being active来衡量,光有什么生命体征似乎不足以构成’活着‘,而我的问题里的活着显然是是倾向于后者。

这个能不能详细说一下为什么会假设意识和身体是二元可分的?

我的理解是如果人真的可以完全从现实世界迁移到虚拟世界从而在虚拟世界里’生活‘,那是不是说明人可以单独地依靠意识存在?精神世界即可构成人的生活的全部。因为当我们在虚拟的世界的时候,一切我们信以为真的东西其实只是在感官上为真不是么,并不是真真实实地存在。如果我在虚拟世界里触摸一块石头,当然它的纹理触感一切都会让我认为它是一块真的石头,但是以一个上帝视角来看,这个石头其实只是存在于我的意识中,并不是这个地球上一块由各种物质组成历经风吹日晒甚至可能比我年纪还要大的一块石头,虽然在虚拟世界里我们可以想象这块石头有这些特点。这样来看,如果人可以完全进入虚拟世界是不是就说明,我们不需要体验这些真实物质世界的由它们的实际存在带来的特点,比如说我不需要真的用手去摸一块石头才知道它的触感,我也再不需要我的身体出现存在在我经历的情境中。因为在脑机接口的情况下,我们的意识和我的身体实际处于两个完全不同的情境,也经历着完全不同的活动不是么。所以我说进入虚拟世界的假设预设了身心二元可分。

我倒是觉得是反过来,正是因为不是二元可分的,所以我们能从身体/物质的角度去构造虚拟世界用的机器,这个机器可以影响意识,但是如果是分开的话,如何影响就说不清了。

至于你的这个角度也有道理哈哈。但我不确定我get到了你的点,你是指:构建一个能让人认为完全真实的虚拟世界就需要有能提供身体感受的反馈机制,让我们也能在虚拟世界有触觉,味觉等等,这个意思吗?我感觉按照目前的科学解释,我们产生一系列的感觉就是外界的刺激引起身体里神经元之间的信号传导,信号传到大脑的相应区域而让我产生相应的感觉,这样的话也许有科技手段能够直接刺激大脑,以某种方式让相应的区域产生反应?比如产生味觉我们不再需要舌头的味觉神经来接受刺激,而是以某种方式模拟这种刺激并直接把它传递到大脑。当然这也可说还是需要通过身体的大脑来影响到意识。但是光从这一点来看似乎不够说明二元不可分吧,毕竟人都可以完全生活在意识的世界而不自觉自己身体所处的状态。

我觉得用剃刀容易说明这个问题,假定我和你在看同一张桌子,由于距离不同,桌子在你我眼中的样子大小不同,你我眼中的东西由于大小不同,因此肯定不是同一个东西,同一个东西的所有性质都是一样的,因此只可能你眼中的卓子是桌子而我眼中的不是,或者反过来,或者我们眼中的桌子都不是真桌子。
这就意味着我们看到的不是桌子,而是表征桌子的感觉材料,那么我们解释这个世界的时候,由于我们一直从未看到桌子,一直都是看到的感觉材料,于是我们可以用剃刀把外部世界给剃掉,存在的只有我们的心灵与感觉材料。
才解释为什么我们的感觉材料是如此这般的时候,我们可以引入上帝,或者直接用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巧合的怀疑论来解释这些问题。
我们发现在我们解释世界的时候,身体是不必要存在的,于是身体与心灵二元可分。

不知道这篇论文能不能帮到:
https://www.bu.edu/wcp/Papers/Valu/ValuRive.htm

我今天看的一篇论文正好跟这个话题也有点关系,它讨论的是身体与环境的关系,并且以adventure尤其一系列户外运动为例,说明身体和其空间性对我们经历这个世界的重要性。

全文在此,感兴趣可以看看Body environment and adventure experience and spatiality.pdf (1021.1 KB)

@Qian 活着的问题我可能需要先略过一下。第二个问题,我认同你的说法,但是似乎我们对“身心二元可分”的定义不一样。假如我们假设“身心不可分”,而且意识是脑活动表达出来的现象,那么即使有脑机接口可以随意改造这些现象,它一定在大脑的物质层面上有同样的变动。假如我们想象一个石头,并且一元论是成立的,我们的大脑中必然也有一种对应的物质层面的变化。因此,可分和不可分这两种排他的可能没有造成矛盾,那么只能是我们两个对“身心不可分”这个句子的理解/定义是不一样的。你关于第三点的论述和我想的是一致的。

@kasaaoteman 我想你说的应该很类似于贝克莱的理论?我认为贝克莱的理论不会引入无法解决的矛盾,因此是一种可能成立的理论,所以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评价。不过有一点我想提到的,如果身心二分与不二分,都能对所有现象给出恰当的解释,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两种理论其实是等价的?因此没有必要去做区分?

@Tracy 看了这个文章,很有趣,不过我可能更想挑战的是其中的一个前提,为什么人会追求D2,即需要有客观的真实性? 为什么人会在看happy ending的虚构故事的时候感到快乐,如果D2并没有满足?不过D2这个假设是很有意义的,我相信在人群中做调查,认同和不认同D2的人都会有。


(分割线)

对主楼的补充:

我写主楼的时候其实是想更多讨论共情和想象力的作用,甚至“浪漫”的作用,不过由于具体的没想好,只是在最后提了一下。往后了说会涉及底下一些问题,如何解答这些问题我是没有想好的,所以暂时只是提出来。

  1. 社会是不是应该鼓励人发展共情能力?

例如在教育上是不是应该鼓励小孩共情?共情能力和虚拟世界是非常相关的,在阅读一个小说的时候,共情能力以及想象力强的人,可以感受到更多的细节。共情能力强的人容易感受到浪漫,也应当更能感受到社会上其他人的痛苦。

  1. 社会是否应当为尽可能多的人提供尽可能丰富的体验?

如果一个人渴望体验不同的感觉,那么一个固定的现实对其而言并不是好事。我们的社会是不是应该提供不同的环境让人体验。例如我是一个libertarian,但是世界上并不存在一个libertarian state,我只能在想象里体验它,而所有libertarian的尝试都会因为我们在社会上是小数,被社会主流否决掉。但是我是不是应当有权利要求国家分出不同的region施行各种政治理念,让人们有机会去体验不同政体的感觉?

这个观点其实也是在问,我们的现实是不是可以反过来为想象服务?而不是想象服从于现实?

  1. 关于神的信仰是否可以以此被正名?

如果一个人看小说能通过想象获得快乐,并且这种快乐是普遍被认可的,那么为什么想象一个神不可以呢?这里神即使是完全虚构的,也完全可以正当地带来快乐,就像小说是虚构的,或者想象和喜欢的艺人接触是虚构的。

理论X,Y对于现象C都可以进行解释,不意味着X,Y等价。
即使我们假定取全部现象,但有两个阻碍,一是我们没办法得到全部现象,二是所有观察都渗透着理论,如果我们的理论不一样,可能对于相同现象的表述也是不一样的,那么更别提等价了。
我们对理论的需要很大程度上是实践的需求,不同的理论会造成不同的理论后果,这关乎我们的预测,因此即使对现有现象有大量的不等价理论进行全面的描述,我们也很需要进行区分,毕竟预测结果会影响我们的实践结果。
1.我认为社会确实需要鼓励人发展共情能力,这根本上源于,这能增进一个人帮助他人的可能性,任何只要能够增进让人发自内心帮助他人的可能,又不和自由主义的核心原则发生冲突的策略都有必要执行
2.社会有必要增加人的知识,但没有必要增加人的体验,但有必要开放各种体验的可能性让愿意的人进行体验,而不是禁止。
3.如果我知道神不存在,那么我不可能相信神存在。我觉得“信仰”的概念有些古怪, 我对“信仰”做了一个分析
S信仰M,则
a.S相信存在M
b.S敬仰M
c.若M有命令,则S有听从命令的义务
d.若M声称命题T,则S在经过对T的恰当诠释后,倾向于相信T
e.至少存在一个S认可的强弱关系R,S相信M在R的意义上强于S
b可能蕴含e,但什么是敬仰也许需要进一步分析,我对信仰的这个分析也许是不完善、有问题的。

1 Like